模仿与思考,传承与延续
墨香氤氲,凝固了时光;笔尖游走,勾勒心境。模仿,是技艺传承的必经之路;而在模仿中加之思考,不单是从“形似”走向“神似”,还是让艺术生生不息的动力。
我伏在案前,已是第三十七次临摹郑板桥的《墨竹图》。竹节瘦硬,枝叶纷披,每一笔都力求与原作不差毫厘。父亲立于身后,默然不语,只是在我收笔时轻轻摇头:“形已具,神未至。”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。从文同的圆润饱满到郑板桥的奇崛刚劲,我将自己囚禁在古人的笔墨牢笼中。直到那个梅雨连绵的午后,我对着又一张失败的临作发怔——画上的竹虽笔法精到,却像博物馆里的标本,了无生气。雨水敲打着窗棂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,一如我渐渐模糊的信心。
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。次日清晨,他推开我的房门:“收拾纸笔,随我进山。”
莫干山的竹海在雨后蒸腾着雾气。我们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上,父亲突然在一处断崖前驻足。岩缝间,几竿青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刺而出,竹节上布满暗褐色的斑痕,像是与风雨搏斗留下的勋章。“摸摸看。”父亲将我的手引向竹干。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充满韧性,这与我笔下光滑流畅的线条截然不同。“你临摹板桥,可知他任县令时,正是见惯了这般在贫瘠中挣扎的竹子?”父亲的声音混着竹涛声传来,“而文同笔下的潇湘竹,沐浴的是江南烟雨。”他折断一截枯枝,在泥地上勾勒起来——不再是规整的构图,而是恣意的挥洒,仿佛在与眼前的竹林唱和。“文同得其清韵,板桥传其风骨,历代大师的笔墨,都是将自然气息化为己用。真正的传承,不是模仿复刻他们的笔墨,而是延续他们与自然对话的。”我凝视着在岩缝中倔强生长的竹子,霎那间,我忽然领悟。
那个傍晚,我们坐在半山亭中,看夕阳将竹海染成金绿色。父亲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稿——那是他年轻时的习作,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原来,艺术的延续,在于每一代人都要重新凝结对自然本质的理解。模仿先辈的杰作打好了创作的基础,而非艺术终点。唯有在传承中挖掘独特的风格,在模仿中勤于思考,艺术的长河才能奔流不息。
下山后,我重新铺开宣纸。这一次,我没有立即动笔,而是先闭目回想:断崖竹的倔强、新雨后竹笋破土的生机、风过竹梢的韵律。当笔锋终于落下时,我不再纠结于某家某派的程式——焦墨勾勒出岩竹的苍劲,淡墨晕染出晨雾的朦胧,飞白笔法里藏着山风的痕迹。画毕凝视,这竹既不是文同的,也不是板桥的,它带着莫干山的露水与月光,终于有了自己的呼吸。
父亲看着画稿,第一次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现在,你可以开始真正地模仿了——不是模仿古人的画迹,而是模仿他们与自然对话的方式。”
从“形似”到“神似”,从传承到延续,这个过程需要经历无数次模仿与思考。正如邹韬奋先生所言,在模仿中“加些思考,不苟同,不盲从”,才能“有创作的心愿”,创作出独属自己的绘画风格,以实现艺术的突破与创新。这不仅是画竹的创作之道,更是艺术发展的必由之路。